思想的盛宴-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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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小说的那些文学的因素,乃是小说独立存在的尤其不能忽视的根据。否则,文学史上可能早就只有诗而没有小说了。
诗人们的确有时完全为抒发自己的心境和情绪而写诗。小说家们则首先是为了给别人看才写作。不管小说家们愿意承认与否,这是一个事实。严肃的小说家恰恰面对这样一个事实写作。当小说家而回避这样的事实十分虚伪,更何况好的诗人也不只写诗给自己看,好的诗也大抵不是诗人们在只想给自己看的情况下才写的。既要给人看,便请您也关注一下众多的别人,关注一下社会,您心里只有个您自己,只钟爱您自己,只欣赏您自己,那么别人也就没理由更多地理睬您。那么社会也就完全有理由不把您的存在当成怎么样正经的一档子事儿。您能“超脱”到什么份儿上去那是您的自由。姑且勿论那些现实中的自以为是精神贵族的这咖万平方公里贫困土地上生长出的怪种们……
阿门!
似乎曾有着一种清高的论调斥诸文坛——“超脱派”。如专指对名利及其他与名利相关的种种而言,则我以为应该。倘还包含着对一切世事都超然度外的意思,则我以为是虚伪之极的论调。鼓噪或推崇这种论调的,我以为本身必患着一种“软体文人”的不治之症。丧失了批判之勇气的中国当代作家,必辜负当代。所谓“超脱”也即意味着对自己的可耻的怯懦的开脱。别无什么高明在这论调之中,我讨厌这种论调。不管这种论调出自谁人的或冠冕堂皇或闪烁其词的主张,并且我总怀疑他们是心领神会了什么人的暗示又来蛊惑更多的人,以完成着近于奴仆的使命!我不信那会成为有点出息的作家。其“超世”之作,也未必竟真能流传百世……
我讨厌这样的人,更讨厌这样的名人!
鲁迅是伟大的。
中国有一个鲁迅,实是中国文坛极大的自豪。中国只有一个鲁迅,实是中国文坛极大的悲哀。中国某些士大夫文人那种爱逍遥习气遗传至今,而鲁迅的风骨到哪里去了呢?
请理论家们和评论家们不要贬低作家们的忧患意识。尤其是今天,这种贬低恰恰证明理论和评论的轻佻。作家们更不要自己贬低自己的忧患意识,永远不要。这乃是作家们的极可贵的意识。
忧患是每一个关心着中国今天之命运的中国人的未泯的责任感。它客观存在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麻木了的中国人的心态。这样的中国作家,是麻木了的作家。
理论家、评论家和作家们,都请不要抱着嘲人和自嘲的态度揶揄“文以载道”吧!主张“文以载道”并不等于就是相信文学可以救国。文学救国说当然是童话。但文学确实能影响着国民的精神却非童话。鲁迅先生弃医从文,因而中国人才看清了自己身上有着阿Q的精神。
如果一位作家一部作品仅在文坛造成一阵或一股什么什么热,那不过是文坛本身的热闹罢了。热闹从来便是一阵子一阵子的,再热闹也不过便是“而已而已”。我看文坛曾有过人为地制造热闹、凑热闹的现象。当然无伤大雅,也属正常,但总该承认不是太良好的现象吧?
对演员们来说,心里没有的,脸上就没有。偏要装成有,那只能挤眉弄眼。对作家们来说,心里没有的,笔下就也不会有。“为赋新词强说愁”——那只能矫揉造作。
作家有时的确需要靠文学宣泄什么,并替更广大的民众宣泄什么。一味地宣泄,就有点歇斯底里。宣泄而善于节制,才不失为文学。
不善于舞剑而只善于耍刀的人说——舞剑不过是花架子,耍刀才是真本领。
不善于耍刀而只善于舞剑的人说——耍刀算什么!舞剑才是真本领。
所以目前中国文坛喧喧嚷嚷的不过是剑客的理论和刀客的理论。
想学点真本领的人,即或正舞着剑或耍着刀,也不必为剑客或刀客们的论辩分神,有那功夫可能还学会使七节鞭呐!舞到剑法娴熟,再去耍耍刀岂不更好?
只是但愿少一点剑客的自吹自擂,也少一点刀客的“老子天下第一”,多一点真武术的理论才是……
小说是平凡的
××同志:
您促我写创作体会,令我大犯其难。虽中断笔耕,连日怔思,头脑中仍一片空洞,无法谋文成篇。屈指算来,终日孜孜不倦地写着,已二十余个年头了。初期体会多多,至今,几种体会都自行的淡化了。唯剩一个体会,越来越明确。说出写出,也不过就一句话——小说是平凡的。
诚然,小说曾很“高级”过。因而作家也极风光过。但都是过去时代乃至过去的事儿了。站在21世纪的门坎前瞻后望,小说的平凡本质显而易见。小说是为读小说的人们而写的。读小说的人,是为了从小说中了解自己不熟悉的人和事才读小说的;也是为了从小说中发现,自己以及自己所属的社会阶层的生活形态,在不同的作家看来是怎样的。这便是当代中国现实主义小说和读者之间的主要联系了吧?至于其他当代现实主义以外的小说,自然另当别论。但我坚持的是小说的现实主义和当代性,也就没有关于其他小说的任何创作体会。据我想来,伟大的现实主义的小说,恰恰伟大在它和读者之间的联系的平凡品质这一点上。平凡的事乃是许多人都能做一做的,所以每一个时代都不乏一批又一批写小说的人。但写作又是寂寞的往往需要呕心沥血的事,所以又绝非是谁都宁愿终生而为的事。所以今后一辈子孜孜不倦写小说的人将会渐少。一辈子做一件需要呕心沥血,意义说透了又很平凡的事,不厌倦,不后悔,被时代和社会漠视的情况下不灰心,不沮丧,不愤懑,不怨天尤人;被时代和社会宠幸的情况下不得意,不狂妄,不想象自己是天才,不夸张小说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这就很不平凡了。小说家这一种职业的难度和可敬之处,也正在于此。伟大的小说是不多的。优秀的小说是不少的。伟大也罢,优秀也罢,皆是在小说与读者之间平凡又平易近人的联系中产生的……
作家各自经历不同,所属阶层不同,睽注时代世事的方面不同,接受和遵循的文学观念不同,创作的宗旨和追求也便不同。以上皆不同,体会你纵我横,你南我北,相背相左,既背既左,还非写出来供人们看,徒惹歧议,倒莫如经常自我梳理,自我消化,自悟方圆的好……
然不交一稿,太负您之诚意,我心不安。权以此信,啰唣三四吧!
我以为一切作家的“创作体会”之类,其实都是极个人化的。共识和共性当然是存在的。但因为是“共”的“同”的,尤其没有了非写出来的必要和意义。恰恰是那极“个人化”的部分,极有歧异的体会,对于张作家或李作家自己,是很重要的,很难被同行理解的,同时也是区别于同行的根本。它甚至可能是偏颇执拗的……
我写我认为的小说
文学是一个大概念,我似乎越来越谈不大清。我以写小说为主。我一向写我认为的小说。从不睇视别人在写怎样的小说。文坛上任何一个时期流行甚至盛行的任何一阵小说“季风”,都永远不至于眯了我的眼。我将之作为文坛的一番番景象欣赏,也从中窃获适合于我的营养。但欣赏过后,埋下头去,还是照写自己认为的那一种小说。
我认为的那一种小说,是很普通的,很寻常的,很容易被大多数人读明白的东西。很高深的,很艰涩的,很需要读者耗费脑细胞去“解析”的小说,我想我这辈子是没有水平去“创作”的。
我从小学五六年级起就开始读小说。古今中外,凡借得到的,便手不释卷地读,甚至读《聊斋》。读《聊斋》不认识的字太多,就翻字典。凭了字典,也只不过能懂个大概意思。到了中学,读外国小说多了。所幸当年的中学生,不像现在的中学生学业这么重,又所幸我的哥哥和他高中的同学们,都是小说迷,使我不乏小说可读。说真话,中学三年包括“文革”中,我所读的小说,绝不比我成为作家以后读的少。这当然是非常羞愧的事。成了作家似乎理应读更多的小说才对。但不知怎么,竟没了许多少年时读小说那种享受般的感受。从去年起,我又重读少年时期读过的那些世界名著。当年读,觉得没什么读不懂。觉得内中所写人和事,一般而言,是我这个少年的心灵也大体上可以随之忧喜的。如今重读,更加感到那些名著品质上的平易近人。我所以重读,就是要验证名著何以是名著。于是我想——大师们写的多么好啊!只要谁认识了足够读小说的字,谁就能读得懂。如此平易近人的小说,乃是由大师们来写的,是否说明了小说的品质在本质上是寻常的呢?若将寻常的东西,当成不寻常的东西去“炮制”,是否有点儿可笑呢?
我曾给我的近80岁的老母亲读屠格涅夫的《木木》、读普希金的《驿站长》、读梅里美的《卡门》……
老母亲听《木木》时流泪了……
听《驿站长》时也流泪了……
听《卡门》没流泪。虽没流泪,却说出了这样的话——“这个女子太任性了。男人女人,活在世上,太任性了就不好!常言道,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海阔天空,干吗就不能稍退一步呢?……”
这当然与《卡门》的美学内涵相距较大,但起码证明她明白了大概……
是的,我认为的好小说是平易近人的。能写得平易近人并非低标准,而是较高的标准。大师们是不同的,乔伊斯也是大师,他的《尤里西斯》绝非大多数人都能读得懂的。乔伊斯可能是别人膜拜的大师,但他和他的《尤里西斯》都不是我所喜欢的。他这一类的大师,永远不会对我的创作发生影响。
我写字桌的玻璃板下,压着朋友用正楷为我抄写的李白的《将进酒》。那是我十分喜欢的。句句平实得几近于白话!最伟大最有才情的诗人,写出了最平易近人最豪情恣肆的诗,个中三昧,够我领悟一生。
我不能说明白小说是什么。但我知道小说不该是什么。小说不该是其实对哲学所知并不比别人多一点儿的人图解自以为“深刻”的哲学“思想”的文体。人类已进入21世纪,连哲学都变得朴素了。连有的哲学家都提出了要使哲学尽量通俗易懂的学科要求,小说家的小说若反而变得一副“艰深”模样的话,我是更不读的。小说尤其长篇小说,不该是其实成不了一位好诗人的人借以炫耀文采的文体。既曰小说,我首先还要看那小说写了什么内容,以及怎样写的。若内容苍白,文字的雕琢无论多么用心都是功亏一篑的。除了悬案小说这一特殊题材而外,我不喜欢那类将情节故布成“文字方程”似的玩艺儿让人一“解析”再“解析”的小说。今天,真的头脑深刻的人,有谁还从小说中去捕捉“深刻”的沟通?
我喜欢寻常的,品质朴素的,平易近人的小说。我喜欢写这样的小说给人看。
或许有人也能够靠了写小说登入什么所谓“象牙之塔”。但我是断不会去登的,甚至并不望一眼。哪怕它果然堂皇地存在着,并且许多人都先后登入了进去。
我写我认为的小说,写我喜欢写的小说,写较广泛的人爱读而不是某些专门研究小说的人爱读的小说,这便是我的寻常的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