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道-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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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天光大亮时李老大被铁胳膊毛胜从梦中叫醒。李老大见倪铁匠委顿在一领席铺上已睡死过去。几柄其薄如纸的缅刀如柳眉一样静躺在厚红绒毡上。李老大小心冀冀地从尾部无刃的地方拈起一柄尺寸最短的柳叶刀，那刀就在他手中颤禀葳葳地竖立着，扁着看象匹叶子，楞着看就只成了一根线。他伸出左手拇指准备试试那刀的刃口。
（四）
别碰那儿！毛胜在旁制止住他。他从头上拔下几根头发拈着放到那刀的刃口上，然后轻轻吹了口气，发丝在吹向刃口的时候纷纷断成两截。
这刀邪了门的入肉，你可别碰它，我差点没在它身上断了手指头。五更时师傅把这刀磨毕让我放到绒布上去，我也象你那样习惯性地想轻轻摸摸它的刃口，还没等我手指靠拢，这刀的刃口就自动贴了上来！亏我手指拿开得快，只被切了一道深口，不然这一个指头就完了。毛胜举起一个缠着白布的伤指给李老大看。
这没靠拢咋也能割到人呢？
毛胜说：我也纳闷，听师傅说是这刀体坚而韧，又轻又薄，天生容易被物吸附，一吸附就会深入进去，不透不休。师傅说这道理就如蛛丝尘灰，见物即要附过去粘住。又说这柳儿眉天生一种至阴至柔的性格，等于是个虚，见了那天下实在的物事注定是要钻透进去的。你要不相信可先把这叶子刀扁平着放在这张纸上，然后你拿手指去接近着试试。
李老大如法炮制，慢慢地把右手食指伸向刀体的未端，差不多还距离着有三分那刀就跃跃欲起好象活了一样。吓得李老大忙不迭缩回手指说：这刀可不是通了灵么，这和一般兵器可不一样，那些东西是死的，你不触摸它们一万年也不会伤人，哪象这刀，我真不怀疑它们会自个儿就这样飞出去伤人，想来它也不会老实地呆在一个地方不动！
毛胜说：你这说法的确！师傅让你拿上刀就赶路，毕竟你那儿的事耽搁不得。他要你传话给那老叫花，让他用完这柳儿媚赶紧着送还回来。这柳儿媚只好算是暂借出去，算不得你们的兵器。这点很要紧。
二十四章 象柳叶一样温柔的刀
（一）
李老大点头认承：这我可以保证，等我们用完了一准送回来，你别说我看着这柳儿媚就瘮得慌。它功德完满回到大师这儿来才让人安心。这些东西一出世就好象带着股杀性儿，不喝够鲜血满足不了它。
李老大用红毡裹紧十二柄长短不一的“柳儿媚”，打横斜背在背上也不好去叫醒倪大师，只望他的睡容抱拳揖了三揖，与倪师母，毛胜并诸人别过，打马疾驰而去。
（二）
说不得晓行夜住，长亭短亭，客栈换马，昼夜兼程，在第六个日头方回到赵李村。
见了娘亲，又去见过族中诸位长老，各村派的代表也在，皆因那夥蟒妖这些天越见不成样子，不依早出晚归的规矩，有些村子村民连天光大现也不敢下田。各村人等在李老大外出的这半个月已是又有二十几人不见，显然是果了蟒腹。
李老大紧着问的第一件事就是：那纹着蛇头的乞丐师傅到了没？
族长告诉他早到了三四天了，因他是李老大请回的神仙，大家全都对他恭敬万分，安排下上好房间他住宿，但这老叫花偏偏相中了村东头土谷祠那几间东倒西歪的神殿，不顾大家的劝阻住了进去。族长只好让人见天送酒送菜侍候着。听派去侍候的人说老叫花好象也常出去探查地形，他也不和大家说话，族长问他如何除去蟒妖，他说：老叫花自然有神兵天将来制这帮龟孙，法术说出去就不灵了。你们只要记住答应过我的话就成，不然这地头可要血流成河的哟！
族长又问李老大这一次请回了人又带回了兵器，可有成算？
李老大说：该有吧，不过还是得试了才会知道。我这就去见老叫花。他这除蛇的主法到如今我还是不明白，要把赶着打制的把刀我也打制回来，这下就要看他的了。
（三）
李老大赶到东头土谷祠没见着老叫花，出去望了一阵也不见人，只好坐在荒草杂生的红石阶沿上等。日头偏西方见老乞丐柱着从开阳一直到赵李村的那根硬木棍子一蹶一拐地过来，一个油亮透光的大酒壶挂在他那件千贴万补的百纳衣的腰襟上，如同他的人一样摇头晃脑。
李老大赶紧站起身子招呼：大师，别来可好？
老叫花说：哎呀，你才回来，叫我好等，我可是已来了十天八天了，没事干，你那族长和一帮老先生成天价陪着，这日子不好过得紧！说说你的事，那倪铁匠没难为你吧？我就说只要是我叫去的没个不成功的，是我让他打造的兵刃，他有那胆不按时交货么！
李老大说：那是，那是。倪大师还指着要你用完这兵刃后亲自到他那儿还回呢。他说这十二柄刀只能算是借给你用，一定得还。
老叫花说：这铁匠就是个铁公鸡，你一定付他不少银子吧，完了这东西还是他的。你说有这么小气的人么。
（四）
老叫花让李老大把红毡包裹打开，露出十二柄长长短短的柳叶刀，十二匹韭菜叶子，柔静得象十二个羞怯的女子，风尘不染地躺在毡布上。老叫花霎时收了嘻皮笑脸，象面对十二条天下最毒的毒蛇，小心的摸着一柄剑的尾部轻轻提起，耳语般悄声说：这些刀可是会飞的，我看见过！所以我晓得天下唯有倪铁匠能打造这样轻盈薄韧的利器。他一定给这些刀取了个名字吧？一定会，没人要他取名字，但他忍不住会取，他会在打造这些兵刃的过程中看到它们的运势变化，依照最后形成的宿命气质为它们取一个名字，一经品题，再也无人能更改的名字。这回呢？这些刀的名字是什么？
开头叫柳儿眉。
柳儿眉，好名字！老叫花眉头一展，后来呢？难道还有比这更贴切更好的名字？
然后叫柳儿媚。
不是没改嘛。
改了。李老大肯定地说：先前那一个眉是眉毛的眉。后面这一个是媚眼的媚，后面这一个带有一分邪气。
喔！老叫花会意过来：的确带一分邪气，邪得好，邪得恰当，真是描骨知髓，画龙点睛！
二十五章 媚眼杀人如轻风抹喉
（一）
老神仙这些天可已在查那妖物的行踪么？李老大问老叫花。
唔，唔。
见他不答，李老大又问：老神仙可要找些人搭把手？
唔，唔。这倒不消。我有个帮手正和你家小三儿一道，我正等他呢。
李老大见他不咋理他，就约他到前村王寡妇的店子里喝酒，也不灵，老叫花不去，弄得李老大莫明其妙，只好干坐在那石阶沿上等小三儿和老叫花说的帮手。
（三）
过了一阵小三儿果然和癞头阿三一道拖着一根硬头黄大楠斑竹过来。老叫花走过来看看，用手指弹了弹那竹身，又一头垫在石头上架空，走到斑竹中间，身子跃起双腿并紧，狠狠地跺了下去，那硬头黄大楠斑竹又坚又韧，反弹力把他一跟斗弹到天上。慌得李老大冲上去用双手接。老叫花趁势把下坠力转移到李老大身上，自己平平稳稳地站着，反是助人的李老大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小三赶紧过去把他哥扶起来。
他心中苦笑：这老东西真它妈会嫁祸于人。这德行自己可要小心着，别给他算计了去。
（四）
老叫花对阿三说：你小子砍来的这根竹子真他妈钢筋铁骨！硬是要得！
阿三说：老子出去找来的东西还要不得才真要不得。这可是小三儿去他族伯家要来的，说是有一百多年了，早年有个卖艺的班子瞧见了这竹，用来作顶竿可上去得两三个人，平常再硬实的也只能上一个两个。班主说是个宝物，死活要买了去，亏得他族伯看成镇家宝贝没让他拿走。
小三也说：咱这回是拿大道理压他老人家方才忍痛割爱。不知下面大师还有没有事儿吩咐下来？
老叫花说：有事有事，这回咱们得相帮着把这楠竹剖了。
于是大家就在院子空阔的地方用篾刀把楠竹剖成两三寸宽的竹条。把楞边的逆毛须刺刮磨光滑，竹节剔掉。阿三就去里屋拿出一个包来在院子里摊开。里面杂货似的藏着些细绳，松香，鱼鳔，煮制过的猪血，金线银丝等等东西。
老叫花让大家把楠竹片儿弯成一个一人高的大圆圈，足足扎了三层片儿。密密实实地用细绳仔细地扎遍，这竹圈儿就结实得象个车轮子。干完这活老叫花就打发李老大两兄弟走了。
（五）
他和阿三把竹圈儿提进屋里，打开红毡露出柳儿媚。癞头阿三一见那刀倒抽一口冷气：
就是这玩意儿呀！真是出口气都吹得起来，这么薄的刀还第一次见到。难怪江湖上说：
媚眼杀人如轻风抹喉！
你小心些，这些刀可是要起身伤人的！
二十六章 伏圈
（一）
阿三说：我有一个瞎想，要谁不小心把这刀丢了，就这样散在光天化日下被风吹送着，四面八方到处转着，它本又有个入肉的念向，谁遇着谁倒霉，在人世中才不知要造多大杀戮！
老叫花说：你这不算是瞎想，本就是这么个理，谁个要起心不良就这么随手一扔，它们就会立即不见，这么薄轻霎间千里万里，要遇见个大风暴还不成精成怪，随顺着风到处杀人！我是不得已才要倪铁匠打造。就这么用完倪铁匠就要收回去，要李老大带回的话是“只算是借给用一下”。
老叫花用拇指和食指尖捏着有小孔洞的柄，拈住放到竹圈儿上用银丝扎牢。阿三也学着往上绑扎软刀，一直到把十二把长长短短的柳儿媚全都楞着牢牢地绑扎到竹圈儿一半的地方。老叫花把老猪血，鱼膘，猴头胶并几味植物的根茎放在一个沙罐里掺进半瓢水，三个石头垒个灶，点上枯树杂草咕咕地熬制。阿三绑扎完毕后也过来坐到地上往里面塞柴草。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老叫花，你这法子不知到底行不行？
你小子要不信就别搞了，到底还是信不过俺。
不是信不过，你自己也说从没干过，这从没干过的事就没把握一定成，要是不成，惹毛了那帮家伙，这地方可就真要给糟蹋得寸草不生了！
（二）
我倒是信这法子一定成，不过上去栓牢这圈的活儿不轻松，老子腿脚不利索了，只好你这猴小子去弄，你一人去肯定不成，得有一胆大心细的搭手，你到底找到谁了？这人可以和咱分好处，但不得窝里反把咱坑了！这点你小子得记住。这可不是贼脏红货，这是我一辈子的心血，是命换来的东西。你小子能撵上这趟算是福气不小！
阿三说：我干脆给你说了吧，我这就去找大郎过来帮手，你这活儿没他肯定不行，我可以把圈子提上去稳住，但固定的活儿得有人干，你又是个没用的，顶多站在几十步远处看着。
你说的可是江湖上唤着“没正形”的大郎？
就是他。那帮开宗立派的最恨他，杂头杂脑的武功一大堆，没一招能叫出名字，没传承没历史没家数，乱七八糟。但他就是能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