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宫·玉漏-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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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杏儿替她拍了拍粘上的尘土，轻描淡写地说道：“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石井园整天烟雾缭绕的，可吓人了。我们做奴才的，还能怎么办，就当什么事都不知道。替主子做事，稍不留神就要受罚，尽管有时候错的并不是你……”

　　　　“公主她……还好吗？”

　　　　“还能怎么着，睡了呗。”杏儿往寝殿方向瞅了一眼，“这夜深人静的，谁知道明日又有什么事儿……”

第四十二章　西风凋碧树　（二）

　　　　金秋，无暇考证伏夏走的痕迹。相王府的翠锦园里何日多了些酥手撩拨琵琶的曲子，细碎轻薄地飘来晃去，顺带了女子轻盈欢快的嬉笑声，为本来清冷的王府洒落了些脂粉般浓艳的妩媚。

　　　　绾云居里的桂花开意盛浓，几簇馨香浓入心魄，莫莫采了几朵黄蕊，在掌心点拨着，想让这几缕熏香摊入手心交错的纹路。

　　　　“……就在马厩，是王爷亲手斩的，被削去了大半个脑袋，那血染红了大半的干草，连马匹都惊了……”

　　　　“……说那马夫，是胡人埋在王府的眼线……”

　　　　莫莫停止摆弄桂花，专注地听那两个婢女在花墙外细声闲谈着。

　　　　“……最近也真多事，奇了怪了。”

　　　　“就是，说王爷好清静，偏偏又招了个什么明姬，整晚整晚地在翠锦园里弹唱不休，听那声音，能媚得人浑身发麻……”

　　　　婢女的话音随脚步声一同弱去。莫莫丢了桂花，折身进了房内。相王神明，莺莺燕燕会越来越多，这个明姬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她靠在榻上，心里却无端生起一阵落寞。

　　　　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她晃了晃脑袋，不再去想这个问题，起身叫了金鸾去了莲园。

　　　　天色暗将下来。琵琶清清丽丽的声音又点点落在王府的东角，几个小曲儿，几段佳人的笑声缠绕在艳丽暮色下，散发着迷乱的芬香。

　　　　碧莲在水榭里坐着，见莫莫来，婉约一笑，上来牵了她的手，如初见时般领着她进了垂花门。珍儿则领着金鸾去了偏房。

　　　　琵琶的清音丝毫没有干扰莲园的岑寂，相反，碧莲的脸上流露出了并不多见的轻松神情，甚至称得上是某种愉悦的光彩。

　　　　“随我进屋说。”

　　　　房内的桌上摆着一粉彩花鸟酒壶和两只小巧的同色酒杯。碧莲掂着酒壶斟了满满两杯，她递了一杯给莫莫：“陪我喝。”

　　　　“这是什么酒？”莫莫掂着杯子，杯内浅黄的琼浆甚是可人。

　　　　“说是去年酿的桂花酒。转眼又到了金秋，我就想喝上两口，今个儿，我高兴。”碧莲说完，先酌了一口，微辣的酒让她蹙了下眉，然而迅速地，她又流露出快活的神色，一边斟了酒，一边催着莫莫：“味道不错，你也喝。”

　　　　“你别喝太多。”莫莫有些奇怪她的反常，劝了一句。

　　　　“酒伤不了人，只有心能伤人。”碧莲指了指胸口，又干了一杯，脸颊上缓缓浮现了醉人的红晕：“你喝，陪我一起喝。”

　　　　莫莫不再多说，端起杯子嘬了一下，她不常饮酒，酒虽清浅，还是呛着了她，她咳了几下，随后也学着碧莲的样子，干了杯中物，一腔的辛辣滑入胸喉。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想喝酒吗？”碧莲的杯子空了又满了，她端着酒杯，无比妩媚地在莫莫面前晃了下，仰头干了。

　　　　“为什么？”莫莫不懂。她的杯子随着被碧莲倒满了酒。

　　　　“因为我收到了他的消息。他来金陵了，就在这座城里，和王府只隔了几里路。”碧莲有些醉意，不在意自己说什么，脸上满是痴迷的神色：“和我就隔了几里路。相隔千里不能相见，就算了！相隔几步，不能到他身边，就，就心疼。”说着说着，眼里就见了泪花。

　　　　“他是……”夏侯枫寂寞的背影在莫莫面前忽近忽远地漂浮着，酒劲慢慢地上来，她就没想那么多，只想问个明白。

　　　　碧莲的醉意加深，她满不在乎地说：“一个故人。一个胡人。”

　　　　“是他。”莫莫轻声道。

　　　　“你怎么会认识？”碧莲笑着轻嗔了她一声，一边催着说：“喝吧，喝了我再给你满上。”

　　　　莫莫喝了一口，她开始觉得有轻微的晕眩，答了碧莲的话：“认识。就是他送我回来的。”

　　　　“谁？”

　　　　“夏侯枫。”莫莫记得他的名字。

　　　　碧莲倒酒的手蓦地停住。

　　　　“他还向我打听你的消息。”莫莫拿过酒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他好像很想你。”

　　　　“我也想他……”碧莲控制不住自己，流了泪，她看着莫莫，哭着挤出一个笑脸：“没想到你去了那么远，让你见着他了……来，我们再喝一杯！”

　　　　两人仰着脖子干了杯中酒。

　　　　“莫莫，你说，胡人凶残吧？”碧莲醉醺醺地把着酒盏儿，问着她。

　　　　“凶残，而且野蛮。”莫莫想起了刀疤脸。

　　　　“都这么说。都说胡人野蛮凶残，”碧莲缓缓说道，脸颊上盛放着两朵红艳的芙蓉，目光在一刹那又变得深远：“可他是我见过的，最儒雅的一个人，那身影，那眼神，回眸不经意间就能湮没你明灭不宁的心绪……还有，还有他的声音，好似天籁，真迷人……”碧莲的声音小了下去，她端着杯子，沉浸在回忆中。转而，她回过神，问着莫莫：“你懂么？”

　　　　“懂。”莫莫也知道那种迷人的感觉，她想到了叶仲宁。

　　　　“说说看。”

　　　　“我喜欢他的笑，他明亮的面容，以及……他同样俊逸儒雅的身影。”

　　　　“还有呢？”

　　　　“还有……”她想不起其他的。再仔细想想，他和她也就是几面缘分，此后，就不是天涯同路人了，此刻陪着他的，是另一个女子。莫莫黯然神伤，突然，另一个高大的身影窜入了她的脑海，随之伴着的，是他宽厚手掌里宜人的暖意。

　　　　“还有他暖和的手心。”莫莫混乱地答了话。

　　　　房内一时响起年轻姑娘微醉的迷人笑声。等两人笑够了，碧莲握着莫莫的手，理解地说：“我懂你的心思。”

　　　　夜色加深，东面的琵琶声断断续续，女子轻浮的笑声却越发响亮。

　　　　碧莲坐在榻边，替已入睡的莫莫盖了被，她看着她熟睡的俏丽容颜，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傻姑娘，有哪个男子会让自己心爱的姑娘三更半夜去深山野林里的，还不怕被狼给叼了……有些人，心里三分情意，口中反而有十分；而有的人，心里十分，口上却不到三分……”

　　　　琵琶声戛然而止。

第四十三章　西风凋碧树　（三）

　　　　阳光涌进琐窗，莫莫费力地睁开了眼，头痛欲裂。她不经意地环视了屋内不同往常的摆设，才知道昨晚在莲园憩息下了。

　　　　碧莲坐在鼓椅上，笑眼看着她朦胧欲醒的慵懒模样。莫莫想起昨晚近似荒唐的一幕，也对着她笑了。一时，两人笑得欲罢不能，清脆的笑声惊了园里晨起觅食的鸟儿。

　　　　“还笑，都醉成那样了。”金鸾端了杯热茶，一脸嗔意。

　　　　“我头痛得厉害……”莫莫住了笑声，摸了把额头，发烧似的烫。

　　　　“早知道你不胜酒力，就不灌你那么多了。”碧莲接过金鸾递上的热茶，来到榻边，仍是笑意盈盈：“喝点儿热茶醒酒。”

　　　　出了莲园，日光暖暖地洒了她一身，照着她的脸，也照着她的心，温馨犹如藏掖许久的辛酸秘密被互相分享时，在那一刻温和燃起的一瓣心香。

　　　　莫莫抚了一下额头，还是烫手。回去补个觉。她无视渐高的日头，倦意像裹卷落叶的秋风一样缠绕不去。看样子，是不胜酒力。

　　　　“明姬姑娘，您稍停些，等等奴才……呦，去不得啊！”宫人无奈又慌乱的劝阻声。

　　　　“王爷就在这里藏了两位姑娘？”女子尖刻的声音。

　　　　抬眼间，一抹高挑艳丽的身影已步到眼前。一张狂狷中带着明艳的脸，比日光更耀眼，此刻正风情万种又充满敌意地盯着她。

　　　　“就是她？”明姬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莫莫，满是不屑的口气：“一个还没长开的丫头？”

　　　　一股无名怒火忽地窜起，莫莫回视着这个不知好歹的明姬，刚想开口回敬两句，被宫人近乎哭腔的话语打断：“明姬姑娘，您就回去吧……”

　　　　“还有一位呢？”明姬对莫莫似乎失了兴趣，不理劝阻，问着宫人。

　　　　“那是万万去不得的！”宫人都快哭出声来了。

　　　　“我倒要去看看，相王都纳了什么样的女子在府上！”明姬一甩长袖，抬着下巴对莫莫发令一般地喊了句：“让路！”

　　　　“是姑娘挡了我的路。”莫莫不急不缓地回应了一句。

　　　　“嘴还挺硬！”

　　　　“啪”的一声，莫莫感到左脸火辣辣地疼，她想还手，却不争气气地先掉了泪，使不上劲。明姬得意地哼了一声，也不继续过问，甩了袖子走了。这下完了。宫人嘀咕了一声，也跟着走了。

　　　　金鸾拎着个食盒匆匆赶来，她一手扶着莫莫，满脸的不平愤怒：“不就是王爷宠了她几天么，就顾不上脸面了，她以为她是谁啊，充其量一个随召随弃的戏子而已！”

　　　　“别说了，金鸾。我累了。”空洞洞的失落随了疲倦袭来，莫莫进了屋，一头栽在榻上。

　　　　莫莫昏头昏脑地睡着，没发觉碧莲怒气冲冲地进来，边走边说：“这还了得！”

　　　　“林姑娘。”金鸾小声地说道：“小姐还在睡，不见醒的样子。”

　　　　“没喝多少酒，怎么到现在还醒不了。”碧莲换了担忧的口气，随即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数落道：“她甩了一巴掌，就应该还她两巴掌过去！我就不信王府还成了那琵琶女一人的戏台，赵易他……”她住了口，转身离去。

　　　　“林姑娘？”金鸾不解。

　　　　“去讨个说法！”愤慨的声音从门口传回。

　　　　琵琶声陆陆续续地流窜在相王寝殿，落在月华殿里无人驻留的一汪幽怨池水上，迷离心事般空幻。

　　　　殿门外的宫人守着灯笼，惊奇万分地看着匆忙而至，柳眉倒竖的碧莲。

　　　　“让我进去！”

　　　　“林姑娘，王爷歇下了……”

　　　　“歇下了？那曲子是给谁听的？敢情是明姬得宠了又在那里自怨自艾地抱着琵琶不放？”

　　　　“这……林姑娘有何事？”

　　　　“大事！误了你能担待？”

　　　　宫人不再吱声，躬身开了殿门。

　　　　殿内暗沉沉的光线挟了女子暧昧的欢笑软语，琵琶声时起时落，隔着层层随意垂落的帷帐，曲调凌乱不堪。

　　　　碧莲伸手拨开帷帐，步伐不曾犹豫。当两个交错的身影呈现在最后一层薄罗绡帐上，明姬的低声的媚笑酥酥麻麻地撩过耳边，她稍一犹疑，深吸了口气后，还是拨开了帐幕。

　　　　一张美艳明丽的脸，一双眼角上扬的凤眼波光流转，修长的手指正风情万种，无比优雅地拨弄着相王垂落肩上的黑发。

　　　　赵易半倚在榻上，帛衣睡袍半敞着，露出年轻男子结实优美的肌肉。

　　　　他似乎不在意明姬的耳语挑逗，视线专注在殿内的某个角落，思储着什么，眼神幽怨。

　　　　然而几乎就在瞬间，两人同时发现了立于面前的碧莲。

　　　　明姬的手停滞住，妖媚眼神霎时变得凛冽，恶毒地盯着这个不请自入破坏兴致的美丽姑娘。赵易则颇感意外的样子，他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