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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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俄式菜汤就完成了。青狐做了一天饭，她自从写作上出头以来，原来的单位也就不怎么去了，大家也都认为她用不着上班了，一些文艺单位正在办理调她去当“专业作家”的事，中国这一点是真不错，只要不搞运动不整人不封杀，写几篇东西立刻成了人物，立刻成了灵魂工程师人民代言人时代的号角文艺百花园的一朵鲜花，，立刻有权利不上班而照拿工资。
这天晚上为做菜她累得舌头都起了泡了，然而杨巨艇没有来。说的是五点来，结果五点没有见人影，六点仍然是没有影，七点，八点，九点了，仍然没有影，青狐感到的是失望更是屈辱，是落空更是挨了一巴掌。为什么青狐竟是这样贱这样下作，见到一个像点样子的男人就恨不得给人家当小老婆当婢女，至少是要给人家当女厨子。她簌簌地流泪，把一盘盘的好菜为了留给客人她没怎么让母亲吃，母亲则是自觉不吃倒到垃圾桶里。她自己是一口也不想吃，只是在模模糊糊之中她构思了一篇小说，就写一个中年女子为了迎接贵客而做饭而等待的心情，最后呢，客人没有来。只是想到一篇新的小说在孕育之后，青狐的心情稍微好了一点。而到了十点半，杨巨艇来了。杨巨艇笑嘻嘻，照样高扬着他的头颅，照样一见青狐就笑容满面春光无限，照样一见面就大谈感想大谈自己的思考：“我那天真难过呀，我一直在思考，像青狐同志，这样优秀的作家，这是我们民族的财富，这是人民的金子，为了给母亲看病，她竟然自己蹬着平板三轮车在午夜大街上行走。这简直难以置信！那么多官员，好官和坏官，明白官和糊涂官，愚蠢的、低劣的、下流的和无耻的官，都有专车，为什么青狐同志就没有车呢？车究竟是给什么人坐的？是给精华坐的还是给渣滓坐的？社会的财富究竟应该由谁来主宰，由谁来分配？小平同志讲得好，要尊重知识，要爱惜人才，可惜，这只是一说而已。老百姓最聪明，老百姓说，给农民落实政策是落实在田上，给工人落实政策是落实在钱上，而给知识分子落实政策呢，是落实在报纸上！就是说报纸上登了一大堆。实际上呢？”他居然见面不说明自己为什么迟到五个小时。而是先发表高论，先替青狐不平，但是你知道不知道，你的迟到令青狐感到的痛苦远远胜过了半夜蹬平板三轮！他又怎么会知道？他那样伟大，却变成了李秀秀、雪山之流的谈话的小菜，甚至变成了李秀秀的大娃娃，李秀秀的活玩艺儿。想到这里，青狐好不惨然。“你，吃饭了吗？”青狐悄悄地问道，她的语气里有不少埋怨。“我，我，我，怎么说呢？也可以说吃了，也可以说没吃。”杨巨艇解释说。是一拨老外邀请他到宾馆去，他们谈论中国的改革开放与内政外交问题，谈得兴起，从中午一直谈到傍晚。他本来没有计划与他们一起吃饭，由于这拨老外中有一个华人，这个华人非留饭不可，他也正好感到他们交谈的关于马克思列宁主义与毛泽东思想的指导地位问题还没有谈清晰，就与他们共用了晚餐。“其实我根本没怎么吃，我想着呢，咱们还有约会，再说，我留下的目的压根就不是吃饭，而是弄清马克思列宁主义与毛泽东思想的指导地位问题。他们说马克思列宁主义是外来的思想，中国人从历史上看从来就不接受外来的思想统治。我说，马克思列宁主义在被中国人接受之后，就已经变成了中国土生土长的东西啦，是不是外来并不重要，符合不符合外来原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毛泽东怎么解释怎么实行这种思想体系。根据现有的材料，毛泽东并没有怎么读过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经典著作，恰恰相反，他读的最多的是中国线装书。所以他成功了，胜利了，而真正能够从原文精读马克思列宁主义经典著作的王明、博古、李立三、谭平山，全不行了”他说他要看看伯母，他昨夜看过了躺在青狐蹬着的平板三轮上的脚踝和小腿刚刚固定了夹板的老太太。他也刚刚想起来对青狐的丧父慰问哀悼。青狐不想告诉他那不是亲生父亲，她不要给人她们一家子个个都不是从一而终的印象。她哼着哈着，带他去看了母亲，母亲望之而喜，与他亲切地交谈。并且马上督促青狐给客人做饭。青狐终于找到机会发了几句牢骚，她说明自己是从五点等到了六点，再从六点等到了七点，而八点，而九点，而十点，而十点半，最后她一起急把所有的菜肴全部折倒在垃圾桶里去了。母亲严肃地闭了闭眼，然后低下头，示意她不要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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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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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狐自觉在杨巨艇已经到来之后再说这种话极不礼貌极无道理，她一边说一边把牢骚吞咽下去了。她嗫嗫嚅嚅，一副自己做了错事的样子。杨巨艇迄未对于自己的迟到表示歉意，但听说倒到了垃圾桶却显得很兴奋。他立即表示倒入垃圾桶的东西也可以“回收”，他说他在六十年代困难时期不是没有吃过垃圾堆里的东西。他的天真烂漫与艰苦朴素更令青狐心痛和好感。母亲第二次在家里迎接这样一个伟岸男子，而且杨巨艇进了她的卧房，老太太不免有点亢奋。卧床的老娘立即给予具体指导：半包虾片，可以炸出来。半根油条和半张豆腐皮，切把切把拌上葱花，也是一个下酒的小菜。有芝麻酱，有花椒和香菜，可以做麻酱和花椒酱油面条。在某一个抽屉里还有一小包花生米。纱罩底下还有两根四川香肠。总而言之，好客能为无米炊，母亲一面说一面要跛着拐着单腿下地。母亲的极端的善意与热情使本来已经大为扫兴的青狐转而精神振奋。这样更好这样更好，快十二点了，杨巨艇一面吃着各种小菜与麻酱面，一面分析说，吃饭并不仅仅是为了补充营养，仅仅为了补充营养可以打针也可以输液，可以吃各种提纯了的营养药片。吃饭是一种人类文明，是一种人类感情的寄托和人类追求的展现。吃，那只是最低等的行为，一个屎克螂也要吃，一条蝎子也会吃，然而人要求的是吃的方面的人性，人道主义和人本主义，吃已经是一种人文现象体现的是人文精神。从今天你们给我提供的麻酱面还有花椒酱油当中，特别是从你做的拌油条和豆腐皮当中，还有那一根很香很香的香肠当中，我体会到了你们的灵魂的高洁，你们的生活的温馨，你们对于朋友的热情，你们的行云流水般的生活方式。你们自然而然，你们真诚友好，我们的人民就是这样的人民，多么好的人民！我们的生活就是这样朴素的生活，多么健康的人生！这样，生活中的健康力量就一定能够战胜邪恶力量，人生中的真诚因素就一定能够战胜虚伪因素。现在又提学习雷锋了。当初说雷锋积极学习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修养》，文革时期说是雷锋读了刘少奇的《论共产党员修养》就愤怒地批判开了。如今又说是没有批判过，还是认真学习。而且现在说是雷锋是十分热爱生活的，他在夏天的时候也喝过汽水。这不是太滑稽太矫情了吗？雷锋的学习不学习不能是一种提倡或者不提倡的结果，比如你们对于我或者我们对于别人，我们就是自然而然的雷锋嘛。人本来就应该是实际也是善良的嘛。杨巨艇的话使青狐糊里糊涂，真亏他想得出那么多重要的词儿。然而青狐愿意看他快乐的表情，愿意听他的基本上是富富有余，但听起来也有些东拉西扯的理论。青狐智商极高，她明明听出了杨巨艇的高论一方面是高大全面一方面其实有点捉襟见肘，但是她警告自己对巨艇不应该刻薄。对巨艇刻薄就是对自己刻薄，挑剔巨艇还不如挑剔自己。而杨巨艇知道听他的话的不是一般的崇拜他的青年读者而是天份极高的青狐，而且与上次来青狐家不同，上次青狐一再与他抬杠，使他颇感狼狈，这次青狐是真爱听他的讲话，青狐一下子完全跟上了他的思想了。于是他说着说着会突然会显出一种不好意思的微笑，他会显出一种歉意，他会突然停止他的滔滔不绝。他的突然谦虚使他的表情极其高贵亲切迷人。于是，青狐的脸孔上有一种极舒服极快乐的反应，有一种似乎是听到了高妙的音乐演奏的欣赏与满足，应该说青狐的脸上不断呈现出满足感与快感，这满足感与快感反过来又唤起了杨巨艇的满足感与快感。他越说越乱，然而心情反而更畅快了。——她已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理解了，她知道什么是金子什么是粪土，她知道什么是难能可贵的什么是无足挂齿的。她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崇高什么是蝇营狗苟。她并没有瞧不起我，她是灵魂的友人，她是我的真正的红粉知己。杨巨艇想。我喜欢你，巨艇，即使李秀秀与雪山说的都是实话，又能怎么样呢？所有的巨人都是孩子。所有的孩子都需要照顾、关怀、爱。我其实不是一个坏人。遇到杨巨艇这样的巨人，我可以去掉一切粗俗的肉的东西，我只愿意侍候你亲近你交流你，同时让我们永远保持一个最美好的距离。他们俩的想法虽然都没有说出来，然而无声语言也是能被对方察觉的，他们彼此都听到了对方的美丽的话语。他们彼此产生了类似陶醉的情绪。他们说呀说呀说，说得好高兴。杨巨艇说他相信，现在的中国存在着改革的力量与保守的力量，前者将给中国带来民主、发达、富裕、快乐、自由和现代化；后者则只会带来专制、落后、贫穷、痛苦、压迫和封建大复辟。那么为什么有人还硬是要坚持后者呢？既得利益，保持封建性与保守性符合某些人的既得利益。保守力量也很强大，以至于中央也常常拿他们没有办法。那么，我们这些精英知识分子的任务就是教育人民也教育干部，反映人民也反映改革派的呼声。我们就是要捅，要叫，要分析，要转变观念，要更新知识，要冲破条条框框，要干预政治、干预经济、干预党务、干预法律、更要干预人事，要让那些愚蠢的、无知的、呆板的、白痴般的、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物走开，让文明的、智慧的、讲道德更讲现代意识现代方式的新人物讲到这里，青狐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她取笑说：“要让好人占住茅坑去拉屎，对不对？那就是你去拉屎啦！对不对？”青狐的幼稚与无知令杨巨艇皱了一下眉头，却也略有困惑。他停了停，异样地看了看青狐，发现青狐仍是一副微笑如水的清澈和喜悦，便又继续高谈阔论地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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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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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已经很晚了，青狐几次想示意杨巨艇不能再说下去了，她一是不好意思，二是自己也正爱听，她没有说什么。不一定她理解得了杨巨艇的话的内容，但是她喜爱他的讲话的方式、他的热情、他的天真、他的自信，还有他的一厢情愿。青狐觉得挺逗，却原来中国这么多麻烦这么多痛苦，这么多粘粘乎乎、恩恩怨怨，让亲爱的杨巨艇先生一分析，倍儿明白，倍儿利索；嘁哧咔喳，稀哩哗啦，像瑞蚨祥的老售货员卖布，左一量，右一折，大姆指甲一掐，噌——地一撕，齐活啦您哪，八尺五寸的布撕成八尺五寸五，让出五分来，毫厘不爽。底下的事儿呢，底下的事就是男的一人一套西服，女的一人一身旗袍外带一件贴身内裤啦！就杨巨艇谈起国家大事来什么都忘记的这个劲儿青狐过去也是压根没见过，这种劲头，古往今来，大概只有孔丘先生孔夫子能够与之相比，叫什么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