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耳山歌-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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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闹革命。”宋清宇觉得这话很刺耳,很伤心。可是,话又说回来,冷静地想一想,郭有田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呀。往前的不说,从改革开放算起来,三十年来,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城市还是乡村,造就了一大批富人。可是,我们低下头来看一看中国的农民,绝大多数仍处在温饱线上,饿不死,也致不了富。从结婚顶门过日子,一直活到老,他们省吃俭用,一辈子的积蓄只能盖三间土房,除此再也一无所有。旧社会的日子这样过,现在的日子也这样过,他有何改变呀?只是钱数码子比从前多了,可还是那个价值,理还是那个理。农民,他就是农民,他有狭隘短浅的一面,可是,农民也有他朴实坚定的观念。不要说赵光腚,就是郭有田、马起根他们,有一天真的喊起打倒共产党来,你又当如何,农民是无所顾及的,一穷二白,跳井都挂不住下巴。你把他们抓起来?打成反革命?可以,那正是他们希望的,他们正没处去吃饭。可是只凭这点是不够定罪的,现在又不是*时期。然而他们真的要是喊出来,那影响可是巨大的,起码在佛耳峪是巨大的。他们的目标很具体,目的很简单,就是解决吃饭问题。如果我们共产党员连这点能力和决心都没有,那就不配“共产党员”这四个字,我们还有何脸面在群众面前指手划脚?更没有脸骂上访人是混蛋王八犊子,反过来说,共产党员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才真的是混蛋王八犊子。
宋清宇啪地把灯拉开,他绝不能让他们把这句话喊出口,否则他就不入这个党。电风扇把头摇过来,好像是对他的安慰和感谢,把风轻轻地吹来,然后又很有情义地走开。
宋清宇想回家去吃晚饭,可是,他不饿,肚子里的啤酒又让他打了一个嗝,他不由自主地又躺在了土炕上。他还在想郭有田、马起根,然而,他的思绪却又突然地跳到了蒋学仁身上,跳到了去年春夏之交在村北的长城上。郭有田、马起根等一帮人把蒋学仁围在残垣断壁上,他们用手指点着老蒋的脸,凶神恶煞一般,吵吵嚷嚷:“还我土地,还我土地,我要吃饭……”突然,不知是谁在人群后一起哄,用力一推,人群立刻就把蒋学仁推倒,摔下了城墙。蒋学仁的手腕子骨被折断,在城墙下躺着,喘着粗气。幸运的是墙并不高,只有五六尺,老蒋没有生命危险。郭有田等人也够狠的,他们站在城墙上只是看着老蒋在那里苟延残喘发笑,没有一个人下去帮他一把。老蒋的儿子和家人、亲戚闻迅赶来,手里都拿了家伙,菜刀、铁锹、斧头,还有一个外甥,叫猫三儿,杀猪的,他手里拿了两把杀猪的尖刀,眼睛瞪得都快冒出血。他们一群人站在长城上向另一群人瞪眼,并破口大骂那些无法写在书上的脏话。猫三儿叫号:“婊子养的,谁推的我舅,说,有种的你站出来,有种的你推我一个手指头!”
人群中没一个敢大声出气的。
蒋学仁被家人搀扶上来,他知道猫三儿的脾气,爆竹一样,只要有人敢接话,他非卸掉他的一条胳膊不可。
蒋学仁强忍剧痛,哭丧着脸,紧锁眉头,说:“是我没站稳自己掉下去的,跟别人没关系。”然后,他又对郭有田、马起根挥挥手。“去去去,快回家吃饭去,这儿没你们的事儿。”
郭有田、马起根等知道猫三儿的牲口性,也怕吃亏,没人敢言语,蔫退了。
猫三在后面又发狠:“狗日的,再敢整事儿,非剁下你们的狗头不可!”说完还梗了两下脖子。
然而,就这句话却给蒋学仁家埋下了祸根。下午,郭有田等人开会时说起猫三儿的话,大家都很生气,但又无奈。最后,马起根扇动说:“给他家放把火,给他舅家也放一把,看他能怎么着。反正咱们也没好日子过,咱就得豁出去,就得也不让他们好过。”
果然,就在那天深夜十一点半的时候,蒋学仁的老伴突然喊:“他爹他爹,你看,天昨这么红,后窗咱这么亮?”
蒋学仁一激灵醒来,只见后窗上火光冲天,他大喊一声:“不好,失火了,快起来。”蒋学仁踹开门,只见后院的大火已燃得有好几丈高,火舌马上就要燎到他家的后屋檐。蒋学仁和老伴吓得一下坐在了地上,然后鬼哭狼嚎地呼喊起来,接着,他的儿子、儿媳,左邻右舍的人都冲过来救火。幸运的是蒋学仁家院里有个水井,水井上的电动机已坏了很久,前天刚刚修好,这天却派上了用场。蒋学仁抓起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让儿子把电闸合上,接着井水哗地喷出来,灌满了水桶和锅碗瓢盆,儿子们媳妇们邻居们一起上,很快便控制了火势,然后把火扑灭。院子里留下大片灰烬,还有汪下的大片水泽。
一家人站在院子里哀声叹气,一夜无睡。蒋学仁坐在院子里,直到天亮都没说一句话,脑袋里却是波涛滚滚。第二天,他去乡卫生院医手,顺便向乡里辞去了党支部书记职务。
蒋学仁家并没有特别大的损失,烧了几千斤柴草,一个鸡笼子和三只母鸡。棚里的黄牛一见大火早把笼头挣断跑了。但这事是够惨的,够气人的。蒋学仁一辈子没伤人,可是最终却落了这样一个结局。
公安局的来了,前院后院地看了好几遍,还跟邻居们搞了调查,但后来也是连个屁话都没回。其实,这案子说好破就好破,蒋学仁和乡亲们都知道是咋回事,但没证没据的,谁也没办法。
贾德正接了班,郭有田等闹得就更热闹了。蒋学仁是温顺派,贾德正是强硬派。烧了蒋学仁的家,他一样愤怒。他跟郭有田他们喊 :“你有困难我可以帮,有问题我可以解决,但得是我能做到的,我做得不到,我姓贾的不管,那是我失职,不仁性。要是我做不到的,我也没法儿。就说这土地政策,30年不变,我改得了吗?别说我,县委书记,省长,他改得了吗?我又不是中央总书记,总统?咱得说理,庄里庄亲的,谁也没给谁家孩子扔井里去,玩邪的没用。”
贾德正跟他们说话从不站起来,说实话,村里人都有些惧怕贾德正,包括郭有田,马起根。他们说十句,贾德正最多哼一下,算是回应。只有他当了书记才不得不重复一遍蒋学仁已说了一万遍的费话,但他明显的又加进了许多硬话,这是蒋学仁从来没说过的,而且态度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蒋学仁的那种谦恭,反而却带着几分傲慢与煞气。大家都看得见,贾德正生得粗头棒脚,身强力壮,且脾气大,力气也大。国家在上游修水库期间,他挣了不少钱,结识了许多管事的人,认识了不少黑道白道上的哥们儿。比如翠屏山酒楼那个老板钱大宝,跟他铁,是他引进来的。八棱子乡政府集市上的混混儿,痞子,没一个不喊他贾哥的,没一个跟他没关系的,只要有事,他一个电话就来几十个。这事绝不是贾得正吹牛。佛耳峪人在集市上丢了包,挨了抢,受了委屈,都是贾德正出面摆平,找的是哥们儿,还有派出所的。贾德正是能人,郭有田等当然也要惧三分。
郭有田、马起根等人听贾德正说话就不顺耳,火气直顶胸口,可是,郭有田就是说不出来话。马起根平时不爱言语,背后有诡计,关键时候不紧不慢的总能抓住要害整几句。他冲着贾德正说:“照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讲理了?是我们玩邪的了?起根是的,老蒋可没这么说。”
“怎么的?你问这话本身不邪呀?我是那个意思吗?”贾德正吐着烟圈,歪过脖子看马起根,一脸子的煞气。
马起根被问住了。
郭有田站起来:“德正兄弟。”显然比对蒋学仁客气了许多。“你说了半天,都是省、市、县,包括老蒋都说了一万遍的老话,我们的事儿最终还是没门儿啊?”
“郭有田,这么着,你来当这个书记,你有啥好方法儿?你说。你要是有方法儿,我就给你叫爹,就不给你叫大哥了。”贾德正还是盘脚坐在凳子上,脸还是拉得老长。
郭有田自认为见多识广,能言善辩,没想到此刻却是哑口无言。
“我们得吃饭,我们得活下去,我们就是要上访。”片刻之后,郭有田跳起来喊。
“耍什么猴?”贾德正不紧不慢地说,心里却十分气愤。“谁不让你活了?谁让你死了。再说,谁又不让你死了?原意死你就去死,不用上这儿说来,都死了省心。”
郭有田疯着喊:“流氓,你这是当书记说的话吗?我要告你去。”
“郭有田,是不是老蒋把你惯得不知姓啥了?啊?有种的你给我们家也点着?我不剥了你的皮!”贾德正摔了烟蒂,站起来,一副凶相。
见势不妙,马起根等拉起郭有田一路吵吵嚷嚷着出了村队部院子。
郭有田说:“好,咱们走着瞧,你等着。”
贾德正说:“我等着,等着谁把我打下城墙去,等着谁也给我们家放一把火。但是,他可得做得隐蔽些,千万别露出马脚来……”
贾德正早就说了,他不是老蒋,他绝不会惯着他们,不然他们就更会登鼻子上脸。对于今天的谈话,他很满意,他把他们全噎住了,全镇了。可是,这只是他个人认为,他万万没想到,他最后的话也给自己种了祸根。
当晚,马起根他们就聚集到总部郭有田家,他们一起大骂贾德正足有半个多小时。说贾德正这个王八犊子比老蒋还坏,只要他当书记,他们更没好日子过。怎么办?郭有田摩拳擦掌,坚决地说:“趁奥运会召开之际,趁贾德正刚上任立足未稳,加大上访力度,打掉了一个蒋学仁,不愁拿不下贾德正。”
沈万星说:“对,要打上横幅,去北京,去北戴河。”
马起根用双手抹一下刀瘦的脸,略有所思地说:“光这还不够,要打掉贾德正,必须让他吃点苦头,像老蒋那样,他家不遭火灾,也得遭毒灾,毒死他家的羊、毒死猪、毒死狗……”
一屋子人都不说话,心里都憋着一股火气。
突然,马起根又说:“上次蒋学仁家的火是谁放的呢?”他转眼看看大家,笑笑说。其实他心里早猜出了几分,但他不会妄说。
大家都不语,沈万星说:“也许是天意,天随穷人愿啊。真是怪了。”
“是呢,真是太奇怪了。难道还有比咱更恨蒋学仁的?”大家都这样说。
憋了半日,郭有田说:“一点不差,就是天意,就是天意。”
事情就那么蹊跷,就那么怪,没出五天,贾德正家的一头母猪和九只刚过满月的仔猪全部被毒死,还有一只贾德正媳妇宋鸽爱如宝贝的长耳狗,十六只草鸡,三只公鸡也被毒死了。
死猪死狗摆满了院子。宋鸽连嚎带骂,都是掘祖宗的粗话,脏话。贾德正虽没想到他们敢对他家下毒手,但他却很冷静。他把牙根咬得嘎巴嘎巴响,把拳头攥得直冒汗。他猜得出是谁干的,包括给蒋学仁家放的火,都是一个人,或一拔人干的。可是,没证没据的,他不能乱讲。他没有报公安局,他想,报也没用,破不了案。那警察他都熟,来了还得管饭,说不定还得三头母猪钱。他强忍愤怒,找来几个兄弟,默默地把猪们、狗们、鸡们埋了。
马起根等一群上访专业户都跑到郭有田家,奔走相告贾德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