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雪记-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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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却是迟迟不来。郦琛在馆苑等了两日,到府衙求见了几次,得来的总是那两句话,由不得焦躁起来,心道:“秦学备这算是甚么意思?便是出兵事大,这些时候也该商定下来了。允和不允,也总要给句话,单教人等着,牧谦在定州不知消息,还道我有甚好歹,岂不担心!”想到简淇,再也无法忍耐,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先去府衙拜望,一直坐等到未时将过,仍是不见秦学备影踪。郦琛猜度他躲着自己,于是告辞走出,将坐骑牵去一家客店暂寄,自己却悄悄折返,在府衙左近守候。果然申时过后不久,街上辚辚过来一辆四驾马车,前呼后拥,在府衙门前停下。郦琛心想:“看这排场,来的莫不是秦学备?怎地他不骑马,倒窝在车里?”车门打开,先跳下来两名武官,一左一右,在车前躬身相候,一人身着将军服,缓步踱出,正是镇州指挥使秦学备。
郦琛刚要冲上前去问话,忽然觉得左首那名武官瞧着十分眼熟,脚步一动,便不奔出,寻思:“我在哪里见过这人的?……是了,他是云鹤!”这人正是洛阳云家的大当家云鹤,彼时形容落拓,便如一潦倒江湖人模样,这时候却身着七品武官的服色。郦琛知道云氏一门乃是赵暄收罗的羽翼,则云鹤为官也不奇怪,只是他如何又到了这边陲重镇?
他心中诧异,便不现身,绕着那府邸走了半个圈子,觑着那守门卫士脸向一边,便飞身跳上了院墙,一瞥间,见到云鹤同秦学备等人走进了一间厅堂。他自院墙轻轻跳至屋脊,隐身檐下,便听得堂里一人说话,正是云鹤的声音,道:“……满城之围,且不必去理会。定武军的精锐虽折在西山,定州却还剩下了一万多人马,且城御坚固,想来也还能过得些日子。大人只消以逸待劳,等得辽军疲惫,挥师北上,便可一举退敌。朱节帅既已身死,则丰武、定武两军一统,也未必不可啊。”
秦学备道:“果然成功,全是太子殿下一片栽培的美意,末将决不敢忘。云兄回到汴京,须替我多多拜上太子殿下。”他是指挥使,官位远比云鹤为高,说话时口气却极是恭敬,竟尔口称“末将”、“云兄”。郦琛听到“太子殿下”四个字,微感诧异,旋即明白过来,心道:“皇帝原来已立了赵暄为储。想来便是这几日的事情,否则这等大事,我在路上也不会听不见。”
云鹤道:“城北馆苑里那人,你可要着紧好生侍奉,却莫被他知觉外面军情,又逃去了定州,那可糟了。”秦学备笑道:“不妨事。他半点疑心也不曾起,每日里乖乖起坐,只到我这里府衙问话,我来时问过下面,今日已经来过回去了。”云鹤道:“也罢了。太子殿下对此人十分看重,倘或有个三长两短,将军这一场大功劳只怕便要付诸流水。”秦学备道:“我回头便再多添几个人去看着就是。”
郦琛心道:“他们说的明明是我。为甚么却不让我回去?到底有甚么军情要瞒着我?啊哟,云鹤说定州‘城御坚固,想来也还能过得些日子’,难道辽军其实便要进攻定州?”心头大震,脚下不觉踢到了一片屋瓦,咔地一声轻响,屋里几人同时喝道:“谁?”便听衣袂带风,一人从厅中蹿了出来,正是云鹤。郦琛无暇多想,刚拔剑在手,一道剑光已袭到面前。郦琛踏上半步,不守反攻,一招“目净青莲”直刺对手眉心。云鹤见这一剑来得好不凌厉,吃了一惊,举剑挡格。郦琛不待双剑相交,便即变招,立时削中了对方腿胫。云鹤站立不稳,从屋顶上跌了下去,然而交手之间,已经看清了来人面目,失声叫道:“是你!”
这时候秦学备也从屋里冲了出来,叫道:“来人!快放箭……”云鹤道:“不许放箭!”秦学备愕然不明所以。这里乱哄哄间,郦琛已经去得远了。
郦琛急去客店取了马匹,也不回馆苑,便直向城门而去。守门的卫士几日前方见过他,刚刚陪笑上来招呼“李骑尉……”郦琛已经连人带马冲出了城门。
他唯恐秦学备派兵追来,在大路上驰得小半时辰,便转走小道。一气疾奔,登上了一个小山丘,往下便是流向定州的唐河。郦琛一望之下,不觉呆了一呆,原本静悄悄的河滩上,此时旌旗招展,密密层层的全是人马,不是辽国的骑兵是甚么?
霎时间心下了然,辽军此番乃是为定州而来,先攻满城,引得朱祁领兵去救,便在路上设伏全歼。定州诸将还在争议要不要去救满城,这里辽军的大队人马却已大兜圈子,悄悄渡过了唐河。远望那队伍集结的光景,多半只在今夜,便要大举攻城。
他心道:“秦学备明知辽军要攻定州,却忍心袖手,只想坐山观虎斗,以满城、定州两城军士百姓的性命,成就了自己功劳,当真是心肠歹毒……”随即想起,这恐怕便是出自赵暄授意,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心道:“小王爷如今当了太子爷,还是只顾着培植党羽,剪除异己,竟不惜借重辽国人之手。他将来果真当了皇帝,可真难说是国家之幸。”
想到此处,对云鹤何以要秦学备留住自己,自然便也懂得了:“他自不是怕我回去报信。这里离得定州不过数十里,辽军大举渡河,杨澈那边探子再迟钝,现下也总该知道了。 ……他是怕我又回到定州城去,正赶上辽军围城,送了性命。”不禁苦笑,向那远远河滩上的万千兵马又看了一眼,心想:“辽军阻住了这里去路,现下只能走西山小路,还来得及抢在大军前头,回去定州。”拨转马头,加了一鞭,便风驰电掣般地跑去。
歼伤蜑夷
郦琛飞马兼程,在黄昏时分重抵定州,只见城墙上戍防严密,足添了一倍人手,心道:“果然这里已经知道了消息。”进城问过了当班散直,便径直到议事堂来寻杨澈。只见偌大一座厅堂寂寂无人,只杨澈一人坐在椅上,呆呆出神,连郦琛走进来竟也未觉。
郦琛叫道:“都尉!”杨澈蓦然惊觉,道:“是你!你怎地回来了?”郦琛被他问得一怔,低声道:“末将无能,没能求来镇州的救兵。”杨澈道:“秦学备不肯发兵,我早已知晓,否则第一日你便好回来了。”顿了一顿,缓缓道:“唐河岸边已聚齐了两万多辽军精骑。这里定州将兵不过万余,其中当真能控得弓弦、握得战刀之士有多少,嘿嘿,我这个主将却也说不上来……”郦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口,只愣愣地看着他。杨澈道:“……这几日我只听到士卒逃走,自外面回来这定州城的,你倒是头一个。”说到最后一句,看向郦琛的眼光中便露出笑意。郦琛道:“我既然接过了令牌,自然要回来复命。”
杨澈凝视他道:“辽兵马上便要攻城,你便不怕?”郦琛摇头。杨澈笑道:“我原道汴京送来的军官都是些膏粱子弟,却想不到还有你这样人。明知凶险,却还肯回来报效朝廷,为国家百姓舍命。好小子!”眼中精光大现,倏地站起,大声道:“既如此,便去给我轰轰烈烈死战一回。辽人要想夺了定州去,却哪里那般容易!”郦琛怔在当地,他知定州有难,头一个念头便是简淇在此,心中原不作二想,当即策马返回。这时听了杨澈这几句言语,却不禁胸口热血上涌。他对“报效朝廷”信念甚是淡薄,总觉父亲仕途半生,兢兢业业,却因党争无端送了性命,朝廷也好,皇帝也罢,对自家未必有甚恩情值得报效;然而若被辽军攻破了定州,则途中一路同行的百姓,以及这城中千万户人家,都要一并遭到屠戮。忆及在满城郊外看见的惨象,心潮激荡,凛然道:“只消我等上下一心,便不信挡不住辽军。”
杨澈道:“城在人在,当初我从朱大人手中接过兵符印信来时,便是说的这一句话。大丈夫建功立业,但愁时不我与,何惜寿数不久!”他这两句话说得慷慨豪迈,郦琛听在耳中,但觉意气激昂,幼时读过的英雄故事,那些舍生取义、激动人心的篇章,此一刻俱都涌上心来。
忽听门外喧哗大作,两名兵士匆匆奔来,叫道:“都尉!辽人来了!”杨澈道:“我这便过去。再叫两个人过来,给李骑尉披甲。”向郦琛看了一眼,道:“明光铠于你只怕太沉,山文甲可好?”郦琛点头。不一时结束停当,两人走上城头。
其时一轮血红夕阳半落,暮色苍茫,远处隐隐似有闷雷回响。郦琛却知那是万千只马蹄铁掌槌地的声息。又过片刻,天际现出一道黑线,渐渐移近,正是辽军铁骑。
郦琛见敌军出现,杨澈却仍是安之若素,心下诧异。杨澈看出他心思,笑道:“你从前没见过辽人攻城罢?他们这时候不会上来的。”向旁边一物拍了一拍,道:“辽国骑兵虽然厉害,咱们却也有一件利器,教他们不得不怕。”郦琛见那弩机形似卧弓,比寻常的弓却大了数倍,瞧来十分沉重,中间一臂,有若小儿腿胖粗细,开凿方孔凹槽,以装填弩箭。所用弩箭比寻常羽箭较短,箭镞也并非菱形,而是一枚反向月牙。他从前在滁州时候,也用过弩弓射猎,那弩机不过手掌大小,与面前这等庞然大物相比,只好算作孩子的玩具。
杨澈道:“伏远弩可射三百步,角弓弩也能射出两百步外,远远超出辽人的箭程。骑兵穿的皮甲挡不住弩箭,在这个距离上,便只有被射穿的份。辽人要减少伤损,便须等到天黑,城上弩机找不到准头的时候,才会开始攻城。”郦琛恍然大悟。果然辽军离得城墙尚远,便停了下来。骑兵下马,将养马力,只待夕阳落下。
天边红日一寸寸下落,眼见暮色四合,渐渐暗沉,郦琛的心便也揪紧起来。忽听得杨澈叫道:“弓弩手,就位!”便有传令兵奔走城头,一排排军士出列,站到上好了弦的弩机旁。弩机威力强劲,装填上弦却颇耗工夫,因此每名弓弩手视其弩力大小,都配了四到八名上弦兵士。
杨澈取过一张角弓弩来,笑道:“李骑尉不妨也来试试手。”这角弓弩比伏远弩小了许多,然握在手中仍是沉重之极,郦琛瞧了瞧身边另一名弓弩手,便将弩身前部架设在了城墙垛口,心中忽然想起:“唉,还没来得及去跟牧谦说上一声。也好,他不知我回来,倒也免去了担心。”他历来不告知简淇而自行之事,多半便怕他知晓,这一回却是坦然心定,知道现下所为,简淇必定赞成。一时又想:“倘若此刻他在我身边,便是千军万马,我也不怕。”
耳听得杨澈不断发号施令,城头上兵士跑动,一队队按列就位。然后似乎突然之间,四周安静了下来。夜风渐起,吹得城上旗帜忽喇喇扑打着旗杆,却是不闻一点人声。所有人屏声息气,只望着远处的辽国人马。旗纛林立,大军黑沉沉地伏在天地交界之处,宛如一头恶兽,下一刻便要腾起扑人而噬。
郦琛手指搭在弩机的悬刀上,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只觉得冷风拂面,说不出的寒意,却是额际出了薄薄的一层细汗。
突然间辽军阵列中皮鼓声震,数千骑兵齐声呐喊,冲杀过来。这里弓弩手目测距离,眼见辽军奔入伏远弩的射程,弓弩手领队先发一箭,正中当先一兵颜面。半月刃挟风雷之势,几乎便将那兵的头骨削去了半边。紧接着空中呜呜响声连作,数十部伏远弩纷纷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