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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2.屠龙-第3部分

小说: 2.屠龙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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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想……”苏眠若有所思道,“在帝都,每看见一个昂贵的鲛人,他的背后都有无数同族的死尸吧。” 
“不错。” 
现在,这小鲛人看起来完好无损,只是肚子上多了一道蜈蚣般的缝线口。缝线口抹上特殊药膏,保证她将来不会留下让主顾觉得不雅的疤痕。 
腹鳍还在抽搐。支离益一手捉住这新生成的“腿”,一手接过少年递来的剃刀,飞快地刮去了上面的鳞片,露出淡蓝色的皮肤。 
刮好了一边,又去刮另一边。 
蓝皮肤刚刚露出来时,泛着月光一样的银彩,转瞬间就变得污浊沉暗了。就像刚刚出土的古董接触到空气一样。不过这倒不是空气的作用。仔细看去,原来鳞片的根部受了伤,都在暗暗地渗血。 
血不多,颜色很暗。这些伤痕织成网状,如同白色戈壁上龟裂的沟壑。微细的血流在这些沟壑中缓缓流动,渐渐汇聚到下垂的鳍尖,形成一个褐色的血滴子,坠着。黏度极大,所以久久地坠着,拉长。最后终于承受不了这重,轻轻一颤,堕在岩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终于刮干净了。屠龙户支离益,直起了腰,退开两步。岩石般的脸仍然毫无表情。 
这时上来的是侄儿。这少年吃力地抱起一大缸子烈酒,往鲛人的下身一泼。浓烈刺鼻的酒气,再次弥漫在凌房里面。 
“这就完了吧?”苏眠问。 
“嗯……”老船司说,“一般的客人,只看到这里。” 
“呃?” 
“一般的客人,看到这里,多半已经觉得很恶心了。我就带他们离开。”老船司解释着,“不过我看你没什么反应啊。因为是个医士的缘故吧?” 
苏眠不置可否:“后面还要做什么?” 
“其实后面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啦。”老船司说。 
“是什么呢?” 
老船司却故意转了话题,买了个关子:“说起来蛮可惜,你注意到没?这个小鲛人还没变身。” 
“是啊。”苏眠点点头,“所以不用费时间给它做调整器官的手术。这样,它很可能就不会死在台上了。我可看不到心脏了。” 
“嗯,”老船司说,“对游客来讲,是有点遗憾罗。不过对屠龙户来说,鲛人最好还是不要死。只是到这时,鲛人能不能挺过这个手术,还在未知。最后一步,才是对它最大的考验哪。” 
说话间,少年已经把放置手术刀具的小车推到了一边,扛过来一把长刀。那长刀比他本人还要高个一点。他把刀背靠在肩上,小心地扶稳了。用烈酒蘸上纱布,拭了又拭。刀锋在他的精心擦拭下显出一丝丝的蓝光,映得少年的眼睛,也发出幽幽的光芒来。 
某一刻,苏眠和他对视了一下,发现少年平静的眼底,溢出一丝丝令人惊奇的喜悦感。 
支离益蹲在墙边休息,双臂交叠胸前,两只空洞的眼睛木木地瞪着,似乎在养精蓄锐。 
“这也是对屠龙户最大的考验。”老船司似乎忍不住兴奋地说,“前面再怎么麻烦步骤,都是小菜一碟。要极快,要极稳,要极准。一瞬间就可以完成的这一步,其实凝结了屠龙中的最顶尖的技术。可以说,屠龙户一生的修炼,其实就在这一刀……” 
突然,雪光,刺目一闪。 
就像一颗极亮的流星,骤然划过长夜的天空。真的,苏眠明明连眼珠子都不曾离开过那张石台,却什么都没看见,没有捕捉到。 
还是明亮的凌房,还是泛着淡红血光的空气。屠龙户支离益,仍旧靠在墙边,脸如苍岩,两手低垂,没有任何情绪改变。 
老船司还在身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然而,视野里面,终究还是有什么东西,刺激着已经钝化的视觉。它在闪烁着,突兀着。于夜的宁静表象之后,顶出一道喑哑的疯狂。 
那是一条鱼尾,长在小美人鱼身上,有着优美纤细弧线的银白色鱼尾。 
这条鱼尾已经离开了鲛人的身体,它还没有死去。凭着一点点动物的本能,在沙砾的里面上拼命翻腾,一次又一次地从地面上弹起,就像一个重伤垂死的人,用尽最后的力气挣扎求救。 
断面上流出的血,洒了一地,像盛开的珊瑚。 
最后弹跳不起来了,却还不甘心,在地面上扭动,一直滚到墙角才停下来。 
一路划出血痕,好像一纸浓墨重彩的文书。 
苏眠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那只砍下的鱼尾上挪开。再看那台子边上,鲛人的身体只剩了一半。 
断端面上,愈伤用的药膏已经涂抹好。因为刀够快,甚至没来得及流太多的血。那个少年手持纱布给它包扎。怕出血,一边包,一边用足了全身力气死命压紧,把鲛人的下身包得宛如一只粽子。 
那把一人高的长刀,居然也没有沾上一滴血。真是快到了极致。(这明显还是武侠桥段啊。) 
苏眠忽然明白过来,所谓“劈尾”一说,是绝对真实的。而且,不是妥协地一分为二,而是把代表着海洋生命的鱼尾,给完完全全的劈下来! 
躺在砧板上的、这个尚且年幼的鲛人……刚才,她——觉得痛吗? 
苏眠和老船司都没有听见鲛人的叫喊。鲛人早已深度麻醉了,她的上半段身体也不曾挣扎,是应该不痛的。 
她的视线慢慢的挪了上去。 
看见了张开的嘴。小鲛人依旧紧闭了双眼,修长的睫毛覆盖了她的沉睡。可是珊瑚色的嘴唇,不知何时张开了,撑成一个完美的圆。 
又如同一个深沉无底的洞窟。 
那一刻,苏眠仿佛听见了一阵宏大的嘶喊,从遥远的深海抑或苍穹喷涌而出。 

似乎过了很久,苏眠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她死了?” 
“没有,”老船司轻快地说,“砍得很准,很好。她没死,不会死的。” 
“哦……” 
“不错,不错,今天真不错。你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太玄了,怎么看得出?”苏眠干笑了一下。 
“呵呵,外行人自然是看不出的,”老船司眯着眼睛说,“我也是看了许多回,才知各中奥妙。” 
“愿闻其详。” 
“说来也简单。第一是位置要准,劈得位置高了,把身体部分也伤了,甚至穿透腹腔,则鲛人必死无疑;劈得低了,或者砍得歪了,剩下一截子尾巴杵着,没有那个买主看得过眼,若说补砍也没有哪个鲛人受得了第二刀。手要稳重有力,这么粗的鱼尾,里面又有一根刚劲的脊柱骨,务必要一刀劈断。不仅要一刀砍断,还要越快越好。这么大的创口,要立刻堵住。慢了的话,鲛人会生生的失血而亡。” 
“真是不易。练成这身手,就是去做剑客也绰绰有余了。”苏眠评价道。 
“呵呵,他们是屠龙户,做不了剑客的。” 
苏眠掉过头,去看那两个屠龙户。支离益蹲在墙边休息。那一刀果然用去了很多力气,他仿佛在喘气。不过连喘气,这个沉默的屠龙户也不曾发出一点点声音。而那个少年则忙不迭的拾起支离益放下的刀,洗洗擦擦。刀要尽快擦拭干净,血沾污的时间一长,就没那么锋利了。 
这时候,支离益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墙边,拾起鱼尾,用纱布包好,装在一个袋子里,交给了老船司。这似乎是一个仪式,表明屠龙户完成了一次工作,向村人交代成果。 
而那个少年抱起包裹好的鲛人,送到了另一个房间去。也许是鲛人比较重,也许是站立时间太长,双腿不支,苏眠发现他走路有一点步履蹒跚。 
小鲛人的头巾散开来了。海藻一样的蓝色长发拖到地方,沾上了它自己的血。 
那里面大约是一个药房,在那里,她应该会被喂下很多药物。或者,她能够顺利长成一双人类的腿;或者,她会死于药物中毒;又或者,她什么也长不出来,成为失败的废物。 
长成人腿的她,还会经历无穷无尽的贩卖、训练和改造,最后成为一个又一个帝都贵族用于发泄的玩物。鲛人命长,她至少还有两百年可活,直到年老色衰无可玩赏,被杀死。只留下一对名贵的眼珠,成为贵妇的宝石。 
劈去鱼尾,只是这漫长历程的第一步。 

苏眠觉得疲倦了,向老船司示意,想要离去。老船司朝支离益使了个眼色,支离益领着他们,回到一开始的那间大厅。天早已全黑,这一回,他点亮了一盏较大的灯。亮光之下,这间屋子显得十分破败,但却也不那么阴森了,只是普普通通一间穷人家的客厅而已。 
苏眠急欲离开,却被老船司拉住了,要她在一张凳子上坐下。 
“他家老大的老婆煮了粥宵夜,请客人一起吃的。”老船司说,“这是他家历来的习惯,不要拒绝。” 
苏眠有些诧异。看看门边地上,果然坐了一个邋遢的妇人,正朝她谦卑地笑。 
过了一会儿,那个少年抱着一大罐子粥和一摞碗出来了。那妇人用手撑着地,艰难地挪了过来。少年把一只长柄的木勺递到她手上。她用勺在罐底捞啊捞的,努力地从清水一样的“粥”里面捞出一点稠的来,盛满了一碗,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给苏眠。她一直坐在地上,那碗粥捧得比她的头顶还要高。苏眠慌忙接过来,注意她那双手因为长期撑地行走,粗糙得像脚底一样。 
妇人探着身子,又努力捞了一碗稠粥,捧给老船司。然后才是支离益一家的粥。老船司接过粥来,却端给了那个少年,把少年手中的碗换给了自己。少年咧了咧嘴,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容。 
苏眠低头看看,那粥不知是用多少年的糙木禾米熬成的,清汤寡水还泛着铁锈红色。大家闷头都不说话,闷头喝粥。一夜劳顿似乎对支离益并无半点影响。少年岩石一样的脸上,却已经渗漏出点点倦意。他捧着粥碗咂得山响,很满足的样子。少年一点些微的情绪感染了苏眠,这个夜晚屠戮鲛人的沉暗血色,也渐渐在这合家食粥的温暖气氛中渐渐淡去。苏眠捧起粥碗,决定学老船司,津津有味的喝下去。 
忽然,她从碗边上看见一双绿眼睛。 
海洋的颜色。 
苏眠猛抬头。那双眼睛也在看她,依然是谦卑的微笑。那双眼睛是属于主妇的。苏眠再一看,发现那妇人的脏头巾里,掉出一绺长发——尽管这头发枯涩不堪,可也能看出本来是蓝色的! 
“她是——鲛人么?”苏眠猛地放下粥碗,惊呼起来。 
“是啊,”老船司头也不抬地说,“她是鲛人。就是那种劈了鱼尾吃了药,却没长出长腿来的鲛人。” 
“为什么?” 
“屠龙户太贫贱,根本讨不到老婆的。”老船司解释着,“所以他们都是捡这些被扔掉了的鲛人——其中有不算太残废,略微能够自理的,拿来做老婆。” 
“他们这些人,总有女儿的吧。” 
“他们不养女儿,养不起。女儿又不继承手艺,所以生下来就杀掉。等到要传宗接代了,就挑一个在自己手中弄残了的鲛人。所以屠龙户们的老婆是鲛人,他们的妈妈是鲛人,祖母也是鲛人……” 
“等等……”苏眠阻住了他。 
然而她张着嘴,却是什么也说不出。 
她记得清清楚楚,鲛人的遗传是强势的。人类和鲛人的混血后代,都会天生一条触目的鱼尾。也就是说,都算是鲛人。 
“是啊,”老船司看出了她的疑惑,接着说,“其实,他们这些人生下来,也是要劈一次尾巴的,一般就由父亲亲自操刀。但是婴儿劈尾之后,更容易死。所以这些屠龙户人家,都是人丁不旺呢。去年支离益就有一个儿子,生下来三个月做劈尾术。可能因为没保护好吧,当时就在这里断了气。” 
苏眠没说话,那个鲛人主妇还在朝她微笑。她忽然觉得,无论如何也喝不下手上的这碗粥了。 
老船司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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